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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礦權租賃合同效力認定的變遷

2019-9-11 8:37:00 來源:中國礦業報 作者:范小強

皇家社会主场 www.vgfpej.com.cn 《關于審理礦業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出臺的意義

2017年6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審理礦業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7〕12號,以下簡稱12號文)),自2017年7月27日起施行。這是我國司法實踐在礦業物權?;ぶ腥〉玫撓忠幌鈧匾刪???梢運?,12號文的頒行是司法機關對于礦業權糾紛裁判規則供給不足的集中回應,可謂是司法裁判規則層面的供給側改革。

同時《關于審理礦業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頒布實施對及時化解礦業權糾紛,?;す依婧涂笠等ㄈ撕戲ㄈㄒ?,促進礦業綠色發展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實務中,如何正確理解與適用該部司法解釋是法律工作者的重大任務之一??笠滴鍶ㄗ魑靡嫖鍶ǖ鬧匾槌剎糠?,其并非單純由《物權法》調整,而是應當充分注意到其他關聯法律制度在審理礦業權糾紛案件中的融合性適用問題,因此對該司法解釋進行綜合性解析與研究,具有重要的司法實踐價值。

《關于審理礦業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實施意味著,將礦業權租賃與礦業權轉讓進行區分的司法觀點取得了優勢,而結合典型案例并回顧審判機關關于采礦權租賃合同效力認定的變遷具有現實意義。

一、案情回放

2001年10月6日,陳某與遼寧省寬甸滿族自治縣虎山鎮老邊墻村民委員會簽訂《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約定:村委會通過招標將老邊墻金礦租賃給陳某開采經營,開采經營期限為5年,即自2001年10月至2006年10月,陳某一次性向村委會繳納5年的經濟補償金,并按中標數額的20%一次性向所在鎮政府繳納補償金;金礦所有手續由承包者自行辦理,費用自負。如因有關手續辦理不妥無法開采,租金不予返還,所造成的損失亦由陳某自負,設備、電力、毛臺上礦石及礦井內原承包者開采的礦石歸原承包者所有;在租賃期內礦山產生的一切經濟、法律責任均由陳某承擔,村委會不承擔任何責任。由于老邊墻金礦原承包人程某未及時將其設備從第一金礦撤出,致使陳某不能依據協議約定正常經營該礦。原遼寧省國土資源廳只頒發了第二金礦2002年和2005年的采礦許可證,2001年、2003年和2004年的采礦許可證未予辦理和頒發。

協議簽訂后,陳某依約一次性交清了補償金(即租金)54萬元。2001年10月14日,村委會填報《采礦權出租申請登記表》,此表載明租賃期限為5年,寬甸滿族自治縣地礦辦公室及原丹東市規劃和國土資源局簽署同意,但未經原遼寧省國土資源廳審批。陳某經營老邊墻金礦期間,對礦山的井巷工程進行了增建。經評估,陳某增建的礦山井巷工程價值706874.9元。

2006年10月9日,村委會與程某簽訂《寬甸縣虎山鎮老邊墻村第二金礦采礦權轉讓協議書》。此后,程某又將該礦的采礦許可證辦理到自己名下,成為該礦的采礦權人,有效期至2012年3月7日。村委會現已不是第一金礦、第二金礦的采礦權人。

二、原告方訴訟請求與法院判決

【原告方訴訟請求】

陳某2006年8月8日向遼寧省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請求法院判令:1.村委會履行合同約定的將第一金礦交給其經營的義務;2.如不能交付,由第二金礦代為履行;3.村委會順延履行第二金礦的合同期限3年;4.村委會賠償其經濟損失160萬元。

【法院判決】

丹東中院一審駁回陳某的訴訟請求。陳某上訴后,遼寧高院二審維持原判。

陳某不服二審生效判決,申請再審。遼寧高院于2009年8月14日作出(2008)遼民再字第26號民事判決,維持(2007)遼民二終字第91號民事判決。

陳某不服遼寧高院再審判決,繼續申訴,最高法院以(2011)民提字第81號維持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2008)遼民再字第26號民事判決。

三、 關于涉案《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的效力問題

最高人民法院生效判決認為,采礦業屬于特許行業,根據有關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取得涉案金礦的采礦權和租賃權都要經過原遼寧省國土資源廳的審批,其中任何一項權利未經批準,其采礦行為不受法律?;?。

根據《探礦權采礦權轉讓管理辦法》第十條第三款及《礦業權出讓轉讓管理暫行規定》(國土資發[2000]309號,以下簡稱309號文)第三十六條第二款規定,最高人民法院認定,涉案租賃協議雖然已合法成立,但尚未生效,因此該協議條款對雙方當事人沒有約束力,也不產生違約責任。

四、關于該案法律適用的過程

本案的關鍵問題是《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的效力,合同效力問題解決后,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

1.識別法律關系

通過分析涉案《老邊墻金礦租賃告示》和《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最高院認定:兩者均屬于合同的組成部分,《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是對《老邊墻金礦租賃告示》的確認和補充;本案是出租人村委會與承租人因《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的履行發生的糾紛。

在采礦權法律關系中,村委會是采礦權人,雙方約定租賃的是采礦權而非包括采礦設備在內的整個礦山。

2.選擇適用法律規范

涉案《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簽訂于2001年10月,當時生效的法律法規主要有:《礦產資源法》(1996年修正)、《礦產資源法實施細則》(1994年)、《探礦權采礦權轉讓管理辦法》(1998年的309號文)、《遼寧省礦產資源管理條例》(1997年)。

在上述法律規范性文件中,法律和行政法規并沒有規定采礦權租賃,而地方性法規《遼寧省礦產資源管理條例》及《礦業權出讓轉讓管理暫行規定》對采礦權抵押有所規定。于是出現了一個問題,即法院如何選擇適用法律?

對此,《全國民事案件審判質量工作座談會紀要》(法[1999]231號)明確了法律適用原則,即“在處理各類民事案件時,對于國家法律、行政法規有規定,而地方性法規和各種規章中規定的內容,屬于結合當地實際情況而對有關立法精神和原則具體化、條文化,加以明確范圍和標準的,應當適用或者參照;對于國家法律、行政法規尚無明確規定,地方性法規或規章的規定不違反國家法律的基本原則的,可以適用或者參照;與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基本原則和精神相抵觸的,不能適用或者參照。”

根據《遼寧省礦產資源管理條例》(1997年)第四十八條“非法買賣、出租或者以其他方式轉讓探礦權、采礦權的,由縣以上地礦主管部門沒收違法所得,對當事人處5萬元以上10萬元以下的???,并吊銷其勘查、采礦許可證”的規定,并結合案涉采礦權已經過縣級和市級資源主管部門批準的事實,可知在遼寧省采礦權經批準依法可以出租。

但是,最高法院在審理該案時,并沒有引用該地方性法規,而是引用了《探礦權采礦權轉讓管理辦法》(1998年的309號文)第三十六條第二款“礦業權的出租、抵押,按照礦業權轉讓的條件和程序進行管理,由原發證機關審查批準”的規定。

對于本案而言,可以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參照適用《礦業權出讓轉讓管理暫行規定》(國土資發[2000]309號)的苦衷。第一,該法律規范性文件制定于2000年與《遼寧省礦產資源管理條例》(1997年)相比,距離審判時間更近;第二,該規范性文件的制定機關是原國土資源部,作為礦產資源及礦業權行業主管機關,其制定的規范性文件更接近立法趨勢。

3.運用法律解釋選取最終適用的法律規范

雖然審理法官注意到了采礦權租賃與采礦權轉讓具有本質區別,但是借助309號文第三十六條第二款,法官認定采礦權租賃是采礦權轉讓的具體形式之一。既然法律、行政法規沒有規定采礦權租賃,則適用采礦權轉讓的有關法律和行政法規。于是,審理法官完成了一個法律概念和法律解釋的復雜轉換,最終法律依據指向了《合同法》第四十四條第二款“法律、行政法規規定應當辦理批準、登記等手續生效的,依照其規定”及《探礦權采礦權轉讓管理辦法》第十條第三款“批準轉讓的,轉讓合同自批準之日起生效”之規定。

根據上述有關規定,最高人民法院最終認定,本案案由為采礦權轉讓合同糾紛,并認定:《老邊墻金礦租賃協議書》已合法成立,尚未生效。

五、關于采礦權租賃合同效力認定的變遷

采礦租賃合同效力的認定問題,實際上與采礦權租賃合同是否能被解釋為采礦權轉讓合同緊密相關。

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提字第81號民事判決書公布后不久,該案就被2012年第3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所刊登,裁判摘要為“一、租賃采礦權屬于一種特殊的礦業權轉讓方式,采礦權轉讓合同屬于批準后才生效的合同。根據國務院《探礦權采礦權轉讓管理辦法》第十條第三款的規定,出租采礦權須經有權批準的機關審批,批準轉讓的,轉讓合同自批準之日起生效。二、訴訟中,采礦權租賃合同未經批準,人民法院應認定該合同未生效。采礦權合同雖未生效,但合同約定的報批條款依然有效。如果一方當事人據此請求對方繼續履行報批義務,人民法院經審查認為客觀條件允許的,對其請求應予支持;繼續報批缺乏客觀條件的,依法駁回其請求。”

于是,該案關于采礦權租賃協議屬于采礦權轉讓合同,自資源主管部門批準之日起生效的認定似乎成為司法界的共識。

但是,隨著人們認識的深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采礦權租賃與采礦權轉讓的關系、采礦權租賃協議是否屬于采礦權轉讓合同的一種形式有了新的判斷。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個案審理中關于礦業權租賃合同的認識有了新突破

2016年11月3日,(2016)最高法民終520號最高人民民事判決書就是例證。在該判決書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雙方當事人之間基于《租賃、股權轉讓合同》的約定,形成案涉鹽堿坡金礦采礦權租賃及鑫奧森公司股權轉讓兩種法律關系。就案涉鹽堿坡金礦采礦權租賃部分的效力而言,礦業權交易實踐中,存在礦業權人在不轉移礦業權權屬的情況下將礦業權的部分權能在一定期限內讓渡給他人使用、收益,并由他人支付租金的交易模式??笠等ǔ鱟餼哂脅煌誑笠等ㄗ玫姆墑糶?,不宜適用《探礦權采礦權轉讓管理辦法》第十條第三款關于“批準轉讓的,轉讓合同自批準之日起生效”的規定,以未經批準為由徑行認定礦業權出租合同具有效力瑕疵。同時,亦應尊重礦業權出租在交易市場中的現實存在和實踐意義,不宜將其理所當然地視為礦業權的變相轉讓或者非法倒賣牟利行為,一概予以禁止。”

2.《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礦業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7〕12號,以下簡稱12號文)對采礦權租賃合同的認識有了新變化

12號文第十二條規定:“當事人請求確認礦業權租賃、承包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笠等ㄗ飭?、承包合同約定礦業權人僅收取租金、承包費,放棄礦山管理,不履行安全生產、生態環境修復等法定義務,不承擔相應法律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依法認定合同無效。”

由此可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采礦權租賃合同法律效力的不同認識,根源于采礦權租賃合同法律性質的不同認識,即采礦權租賃合同是采礦權轉讓合同的一種,還是獨立的合同類型。實踐中,采礦權租賃合同與采礦權轉讓合同在是否變更采礦權主體、租賃范圍、對價支付方式、履行期限等方面都有明顯區別。

因此,司法解釋(12號文)將采礦權租賃合同分為兩種類型予以規范:第一,由于現行法律法規并不禁止采礦權租賃,規制的只是以租賃手段轉讓礦產資源的行為,而且采礦權租賃在現實生活中又有廣泛存在的現實需要,因此對于一般的采礦權租賃合同,尊重當事人之間的意思自治,自合同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這種認識徹底顛覆了原來將采礦權租賃解釋為采礦權轉讓進而適用采礦權轉讓合同自批準之日起生效的法律邏輯。第二,對于名為租賃,實為轉讓的采礦權租賃合同,則依據合同法第五十二條規定“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認定為無效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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